走进戛姆底:声刺云霄对喊歌
2016/12/21作者:汪龙舞 来源:贵阳晚报

1990年汪龙舞与南开苗族小演员合影

南开苗族芦笙舞特技表演高锡杰/摄
一九八七年八至十月,水城特区开展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普查,时任特区文化局副局长的汪龙舞负责境内南开东半区的钨铅戛姆底、新发,干河大寨、银发,青林海发等苗寨的采访。上期在戛姆底,汪龙舞意外收集到了黔西北“小花苗”独特的苗家饭令,这期,他又将惊艳于高音能直插云霄的喊歌……
A、女子假嗓尖细欢快
就着傍晚残霞的余光,祝文华带着我开始了此行嘎姆底的第二个采访内容。采访对象是一对年龄悬殊,刚结婚不久的夫妇。男的叫熊兴文,是周围有名的说唱客,四十多岁后才找了个二十多岁的李学英。李学英因为歌唱得好也爱听歌,硬是被比自己大得多的“熊老者”说说唱唱地“哄”到了手。婚后的“熊老者”对李学英视如珍宝,赶场做活路走亲戚寸步不离,尤其不喜欢别的男人和李学英搭讪。为了和李学英安心相守,“熊老者”把结婚新房修在了远离寨子的一道山岩沟边,还养了一条大乌花狗,免去了许多串门逛寨惹来的麻烦。
还没走到熊兴文家新房前,一迭串恶狗的狂叫声让我心惊肉跳。祝文华一边将电筒光直射过去一边大声斥吼。随着李学英打开门的一阵呼喝,大乌花狗才停下叫声让我们走进门。熊兴文的新房是土墙垒成的简便茅草房,一进两间,单门独窗,比祝文华家的矮小了许多。火塘边,一个高颧骨尖下巴留八字胡的瘦老头正在咂叶子烟,满脸木然地既不讲话也没让座。不用说,这就是熊兴文了。祝文华走上前,彼此作了介绍,我不管高低,拉了个矮板凳坐下,随即向他们宣传了一番采访的目的和意义,祝文华又用苗语杂汉语向他们解释,说主要是请李学英唱几首最好听的“喊歌”,录下来带到城头去挑选“出书”,使苗家的文化得到保存流传。熊兴文终于缓解了戒备脸色,把老大的乌木老巴斗从嘴边移开,招呼烧茶。
李学英长得玲珑小巧,裙子花背干净整洁,头上盘着青丝叠裹的高髻,耳朵上挂着一对铜钩海葩耳环,一双好看丹凤眼灵活地转动在细长的柳眉下,白白净净的鸭蛋脸堆满了笑意。听说要用录音机采访,李学英又高兴又扭捏,拿眼瞟着熊兴文故意推辞:“唱歌他才唱得好嘞,我唱不好,你请他嘛!”几番假意推辞,熊兴文不耐烦了:“请你唱你就唱嘛!整几首好听的出来给人家听嘛才像话,推推托托的搞哪样?”李学英不言语了,祝文华努了努嘴,我忙笑着把录音机取了出来。
“喊歌”属于山歌的一种,又叫“尖声山歌”,即隔山相呼喊唱,多以假嗓用最大最高音量唱出,为青年男女恋爱中远距离试探联络情感所用,只能在山坡野外演唱,不能在房内家中应答。我们一行打着手电筒,走到熊兴文家后面的山岩沟边小路旁停下。李学英不慌不忙,双手松了松领口,然后将右手拢在嘴边,对着蒙蒙秋夜中的空旷群山放开了声腔:
啊喂——
半夜三更,
陪着月亮走来罗,
底畏的好哥哥……
“扑喇喇”一串声响,路旁树上早已安歇的一窝喜鹊惊飞而起,消失在迷蒙的夜空。好高的假嗓尖音哪!我只感觉到一线细薄的钢片被撕裂分开,一下子钻入高天,随着飘飞的云彩上下浮沉,左右晃荡,连星星也随之抖抖颤动。
安正谷乃都阿妈哟——
你养的儿子像条龙,
金花亮在胸。
安正谷乃都阿妈哟,
你养的姑娘象只凤,
花开香蓬蓬……
李学英的手鸟翅般在嘴边缓缓扇动,歌声时高时低,震颤、悠长、遥远而又略带些许凄迷。大乌花狗趴在李学英脚边无声地转动着耳朵,黑沉沉的周围一片寂静,只有蹲在地下吸烟的熊兴文老巴斗中偶尔闪现出点点烟火。我完全陶醉在李学英的歌声境界中,只觉得一架沉重的远古石磨不断在我面前不紧不慢地推动,旋转的磨担钩相互啄擦,吟唱着这一尖细欢快的歌——“喊歌”。哦,这就是民间传说中久负盛名的“啄磨担钩”了啊!
好树才能开好花,
好儿才会当好家。
底畏的好哥哥啊——
你我是对金戒指,
左手戴一个,
右手戴一个。
半夜三更来的哥哟
桫椤树上歇金雀,
雀毛沾树成鸟窝啊……
又尖又亮的嗓音穿山越岭,在戛姆底上空不断翻滚,远传。随着歌声的继续,远处不时划过几道稀疏的手电光,不知不觉中,我旁边黑黢黢地站拢了好几个人影。看来李学英的歌声魅力不小,村里山一家水一家的竟然循声赶来了听众和歌迷。来人们小声地和祝文华嘀咕着,为不影响录音,我向他们摆手示意不要出声。
B、男子声调大起大落
一曲歌罢,祝文华拉过来一个壮实的小伙子向我介绍:“这是我们戛姆底的村长罗银友,唱喊歌也是个头子嘞!让他搞两首录如何?”真是瞌睡来碰到枕头!我惊叹于李学英的演唱,正愁没有个适合的男子与之对唱呢!罗银友的出现使我大为惊喜,我连忙安排李学英稍事休息,请罗银友上阵按喊歌的规矩接唱。
罗银友成竹在胸,清了清喉咙,往录音机旁一站便拉开了嗓门:
木呃——
夜半三更了。
那娄佝的妹哟,
没得鱼不麻烦水,
没得鸟不麻烦林……
同样的碎金裂帛,同样的穿云透石,罗银友的假嗓居然直追李学英的尖音,一下子把我的心提到了九霄云上,我真担心他的嗓音会在高尖顶头突然坍塌崩断。然而,他竟能在顶尖之处将长音拖过,然后一个自然下滑将尖利的假嗓高音降到浑厚的原嗓中音,稳稳地平拖一段后再转调下降到低音后嘎然收尾。整个唱腔随着唱词情感的变化大起大落,委婉缠绵,没有半分的做作与雕饰,完完全全的天籁自生,古朴天成。难怪祝文华说他“唱喊歌也是个头子”了。
那娄佝的妹哟,
新采的茶叶味道不差,
新编的草鞋走路不滑。
嚼过的包谷杆不再甜,
结果的梨树不再开花。
那娄佝的妹哟,
你诓我九十九种花样是假,
你专心专意为别人去当家。
你的男人就住在凉山垭,
那娄佝的妹哟,
你假言骗我骗得确啊……
罗银友和李学英一个唱完一个接,完全进入角色。
喊歌虽是小花苗支系男女世代交往的传统山歌,但其内容却要根据演唱时的环境需要来确定。歌词有各类传统比兴句段,也有演唱者临时拉连归拢或转接编创的即兴组合,较为灵活多变,是体现演唱者聪明才智的具体表现。喊歌演唱过程中要有具体的时间、地点、以及直接的接收受听对象,要以歌传话,以情感人,“钻”得进对方的心里,让对方佩服才算是好手。祝文华轻声告诉我,罗银友和李学英所唱喊歌处处“巴谱”,词语用得好,声音没人比,当地苗家没人“盖”得过。我连连点头,承认他们确实唱得好,让我大开眼界。
两个多小时过去,罗银友和李学英的对唱告一段落。我请熊兴文和祝文华接着来一首,两人脑壳摇得像个拨浪鼓,连声说不行。都说年纪大了,提不起尖音了,“玩”喊歌早就“过了气”,再唱就只有“丢老脸”了。并说坐起说啊摆啊或唱点古歌酒令还可以,实在要唱就等会回屋去给我“整”两首平声“坐歌”。(来源:贵阳晚报 作者:汪龙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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